近年来,美国强迫劳动进口管制已成为影响中国产品进入美国市场的重要合规因素。其审查既涉及货物及上游投入品的来源,也涉及生产过程中的实际劳动条件。对在海外布局生产、采购和销售的中国企业而言,风险并不止于境内出口环节,还可能沿跨境供应链传递至第三国工厂及下游客户。
判断这些风险,首先需要区分307条款下的暂扣令(Withhold Release Order,简称“WRO”)、正式认定(Finding)与UFLPA(定义见下文)可反驳推定各自的适用依据、证明要求和处置后果。本文作为本系列第一篇,将从基本制度出发,结合执法数据、实体清单扩展及近期案件,分析中国企业在海外经营和跨境供应链中面临的主要风险,为后续讨论具体合规及救济措施奠定基础。
一、307条款下的WRO与Finding
美国强迫劳动进口管制的法律渊源可追溯至《1930年关税法》第307条(以下简称“307条款”),现编入《美国法典》第19编第1307条。在307条款下,WRO与Finding是实施这一基础禁令的执法工具;而2021年颁布的《维吾尔强迫劳动预防法》(Uyghur Forced Labor Prevention Act,简称“UFLPA”)则在307条款基础上,在特定范围内引入可反驳推定(Rebuttable Presumption),使得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以下简称“美国海关”)可以在没有作出WRO或Finding的情况下直接禁止相关货物入境。
307条款禁止进口在外国全部或部分通过囚犯劳动、强迫劳动或刑罚性契约劳动开采、生产或制造的货物,其中包括强迫或契约童工。“强迫劳动”的核心是劳动并非劳动者自愿提供,且是在不履行将遭受惩罚的威胁下被迫从事。2016年,美国通过《2015年贸易便利化与贸易执法法》第910条,删除了《1930年关税法》第307条中的“消费需求”例外。该修正自2016年3月10日起生效,美国国内相关货物产量不足以满足国内消费需求,不再构成允许该条所禁止货物进口的例外理由。[1]
根据307条款,美国海关可以依据《联邦法规汇编》第19编第12.42至12.45条作出WRO和Finding。二者均是美国海关执行307条款的行政执法工具,但有以下主要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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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门槛不同。发布WRO时,现有信息须能够“合理但非最终确证”(reasonably but not conclusively indicates)相关货物涉及被禁止的劳动;发布Finding则要求美国海关根据调查能够确定货物属于307条款禁止进口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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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布方式不同。WRO通过通知各口岸执行,并通常在美国海关网站公开;Finding依法须在《海关公报》和《联邦公报》刊登,具有法定的正式公告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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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物处理后果不同。WRO项下通常先扣留(detain)货物,进口商可依规定提交证明货物符合准予进口条件的材料,或者在符合法定条件和期限的情况下安排复出口,亦可依适用程序销毁货物;Finding项下,美国海关将扣押(seize)货物并启动没收(forfeiture)程序,但在没收前进口商可依法寻求救济,证明该货物符合准予进口的条件。
307条款作为美国强迫劳动进口管制的基础立法,从地理范围上其覆盖了所有外国生产的货物。同时,其审查能够延伸至上游投入品,而并不局限于终端产品,企业仅证明最终组装厂的用工没有问题,不足以完全排除适用307条款。因此,对于中国企业在海外投资建厂生产的货物而言,即使不适用UFLPA,仍存在被认定为系以强迫劳动方式生产的风险。例如,2025年12月18日,美国海关对玲珑轮胎在塞尔维亚的生产主体Linglong International Europe D.O.O. Zrenjanin制造的汽车轮胎发布WRO。[2]2026年6月16日,美国海关又对紫金矿业在塞尔维亚的生产主体Serbia Zijin Copper D.O.O.制造的铜及铜产品发布WRO,要求美国各入境口岸扣留相关货物。[3]
从执法规模来看,目前美国海关正在执行的措施包括60项WRO及9项Finding,其中针对中国货物作出的WRO36项、Finding9项。[4]一项WRO或Finding可以持续适用于其范围内的多批进口货物,由于美国海关通常不公开这些措施项下具体的扣留、复出口、拒绝入境或扣押情况,故无法仅依据其公开措施清单,确定相关货物的累计批次及各类处置数量、金额等。
二、UFLPA特别推定规则
UFLPA于2021年12月23日签署成为法律,其第3条规定的可反驳推定自2022年6月21日起生效。该法以307条款的进口禁令为基础,对全部或部分在新疆开采、生产或制造,或者由UFLPA实体清单所列实体生产的货物,推定其属于禁止进口的货物。该推定的适用不限于直接从中国出口的货物,第三国制造的货物如使用了相关原材料或零部件,亦可能落入其适用范围。[5]
根据美国海关的UFLPA执法统计,自2022年6月实施相关进口限制以来,已累计对约4.4万批货物暂停放行并开展审查,涉及货值约41.4亿美元;其中,约2.7万批货物被拒绝入境,涉及货值约10.1亿美元;约1.5万批货物被放行,涉及货值约29.8亿美元;另有部分货物尚待进口商采取行动,或等待美国海关审查、作出决定。按行业划分,电子类产品受到的影响尤为突出:累计接受审查的货物为7,238批,涉及货值约34亿美元,分别占全部受审查货物批次和货值的约16%和82%。[6]
相较于WRO和Finding,一旦货物落入UFLPA的适用范围,美国海关无需先逐案证明其生产过程中实际存在强迫劳动,即可依据法定推定采取执法措施。对美国海关作出的扣留或拒绝入境通知,进口商可在指定期限内申请适用性审查(Applicability Review)或者例外审查(Exception Review),二者的审查标准和后果有很大区别,具体分析我们将在本系列后续文章中进一步展开。
在UFLPA框架下,实体清单(UFLPA Entity List)是确定可反驳推定适用范围的重要依据。除全部或部分在新疆开采、生产或制造的货物外,由清单所列实体生产的货物亦受到该推定约束。因此,判断输美货物是否面临UFLPA风险,既要追溯生产地点和投入品来源,也要核查供应链中的生产主体是否被列入清单。
该清单依据UFLPA规定的相关标准编制,覆盖范围不限于新疆当地生产企业,也可能涉及新疆以外的采购、生产及出口主体。截至2026年10月29日,UFLPA实体清单所列实体总数已增至190家。[7]从地域分布看,清单实体除位于新疆外,还涉及广东、河南、安徽、福建、湖南、江苏、山东、甘肃、陕西及广西等省区。其中,既包括食品、服装及医药等领域的生产企业,也包括金属冶炼、材料加工及电子元件等产业链上的企业。[8]因此,企业不能仅凭自身或直接供应商位于新疆以外,即排除相关货物的进口审查风险。同时,清单的商业影响也可能传递至未被列入的下游企业。企业自身或直接供应商未被列入,并不足以排除风险;如果输美成品使用了列名实体生产的原材料或零部件,相关货物仍可能受到审查。
美国强迫劳动进口执法程序对照表

注:货物被拒绝入境的,进口商可自拒绝入境之日起180天内对该决定提出行政异议;经行政异议程序审查后,美国海关仍决定拒绝货物入境的,进口商可在180天内向国际贸易法院提起诉讼。
三、执法趋势与企业风险
(一)海外生产亦受审查,工厂用工成为独立风险来源
美国海关分别于2025年12月18日、2026年6月16日对玲珑轮胎塞尔维亚生产主体制造的汽车轮胎、紫金矿业塞尔维亚生产主体制造的铜及铜产品发布WRO,说明生产地点转移至第三国,并不当然消除美国强迫劳动进口管制风险。307条款下的审查可以直接指向海外工厂自身的用工状况,不以涉及新疆或UFLPA实体清单企业为前提。因此,企业除追溯原材料和上游供应商外,还需审视海外生产环节的实际劳动条件,将招聘、工资支付、证件管理、行动自由及离职安排纳入风险管理。
在紫金案件中,美国海关公告称,其审查了工人陈述、照片、实地访谈记录、短信截图、非政府组织公开报告、新闻报道及学术研究,并据此识别出利用弱势处境、扣留工资、恐吓与威胁、限制行动、扣留身份证件及过度加班等六项国际劳工组织强迫劳动指标。美国海关认为,这些材料共同构成了合理怀疑相关工人从事强迫劳动的依据。
从企业管理角度看,上述证据类型提示,审查不仅关注书面制度,还会结合工人经历、日常沟通和外部信息判断制度的实际执行情况。劳动合同、合规政策或供应商承诺可以构成证明材料,但不能替代对实际劳动条件的核查。企业需要能够说明:工人是否承担招聘费用或相关债务,工资是否足额及时支付,身份证件能否自由取回,加班是否自愿,以及工人能否在不受威胁或不当惩罚的情况下离职。
通过劳务中介招聘或管理工人,也不意味着相关用工风险已转移至中介。企业仍需了解招聘至离职的完整安排,核对合同、收费、工资及考勤记录是否与工人实际经历一致,并建立工人能够安全使用的申诉和纠正机制。对于海外工厂,总部管理不宜止于取得合规承诺或定期汇总材料,而应形成发现问题、核实情况、采取整改并保留证据的管理闭环,降低用工问题演变为货物准入障碍的风险。
(二)实体清单持续扩展,公开信息成为识别供应链联系的重要依据
除针对具体生产主体发布WRO外,扩大UFLPA实体清单也是近期执法的重要动向。美国国土安全部于2026年7月31日宣布新增43家实体,使清单所列实体总数增至187家。2026年10月29日公布的更新清单进一步新增三家位于广东深圳的实体,涉及基因检测、生命科学仪器及相关产品,使清单所列实体总数增至190家。清单实体分布于多个省区,覆盖不同行业及生产环节。这表明,清单风险既可能源于原料采购和生产联系,也可能涉及招聘及劳动力转移安排,企业不能仅凭所在地或所属行业判断是否存在被列入清单的风险。
值得关注的是,企业日常经营活动所形成的公开信息,可能成为美国政府判断是否将其列入清单的重要依据。根据美国国土安全部公布的关于清单实体的具体说明,强迫劳动执法工作组(Forced Labor Enforcement Task Force,“FLETF”)审查的信息包括企业报告、公司网站及其他企业公开资料、中国政府网站及政府公开信息、媒体报道和行业资料等。部分实体的列入说明明确提及企业自身披露的采购来源、生产基地、子公司经营及原料供应情况;另有说明引用政府或媒体发布的有关招聘及劳务安排的信息。这表明,美国政府可能将不同主体、不同环节的信息连接起来,识别企业与相关原料或生产活动之间的联系。例如,通过集团及子公司公开资料识别矿山经营与金属采购关系,通过生产基地和产品介绍识别上游材料来源,或者通过供货关系识别医药中间体向下游制药企业的流转。上述信息未必集中出现在某一份文件中,而可能分散于集团、子公司、供应商及有关部门的公开资料之中。因此,企业不能仅以自身未直接从相关地区采购,或有关生产活动由独立子公司实施,即排除被进一步审查的可能。
对于未被列入清单的企业,具体输美货物的风险仍取决于实际生产联系。列名实体生产的原料或零部件进入下游产品后,可能使相关货物受到UFLPA审查。企业自身未列名、直接供应商未列名,或者最终加工发生在第三国,均不能单独证明相关货物不受推定约束。同时,集团关联、名称相似或一般性商业合作,也不能直接等同于某批货物使用了列名实体的投入品,仍需结合实际供应关系及货物构成判断。
(三)边境执法影响延伸至交付、合同及供应链管理
强迫劳动进口执法的影响不仅在于货物能否入境,更在于审查期间持续累积的时间与经营成本。WRO、Finding及UFLPA项下的证明要求、程序期限和处置后果不同,企业如误判执法路径,可能延误补证或救济,进一步扩大损失。
两起塞尔维亚案件体现的是WRO路径。其影响可能持续覆盖命令范围内的后续进口,单批货物获释或退运,并不当然解决后续订单的准入问题。WRO项下,进口商应在货物进口之日起三个月内提交规定的准入证明。UFLPA项下,进口商通常应在初始30日扣留期届满前提出相关审查或延期请求,获批延期后的整体期限不应超过扣留通知之日起90个日历日。这些期限是程序要求,并非放行承诺,企业可能面临较高的无法交付或延误交付的风险。
货物停留口岸期间,仓储、集装箱滞箱及相关物流费用可能持续增加,货款回收延后也会占用营运资金。即使最终获准入境,企业仍可能错过交货窗口;如需退运、转售或重新运输,还可能产生额外支出。Finding项下的货物更可能被扣押并进入没收程序,不能将退运视为当然可用的止损方案。
交付不确定性还可能转化为履约和客户流失风险。美国客户可能暂停采购、要求替代供货或更换供应商,进而引发延期交付、替代采购费用及合同解除争议。即使单批货物的问题得到解决,客户也可能因后续供货缺乏稳定性而减少订单。相关损失由谁承担,仍取决于合同约定、事实及适用法律。
供应链管理因此不能仅关注最终工厂的用工情况,还需追溯原材料、零部件及多层供应商的来源。上游信息不完整、采购记录断裂或各主体材料不一致,都可能增加补证时间和准入不确定性。企业应建立总部、海外工厂、采购部门与美国进口商之间的信息协同机制,收到通知后及时核对执法依据、货物状态及期限,并同步评估库存、替代供货、客户沟通和合同安排。
结语
美国强迫劳动进口管制的影响已贯穿海外用工、上游采购、货物入境及客户履约。第三国生产、企业自身或直接供应商未被列名,均不能单独排除风险。企业既需核查工厂的实际劳动条件,也需追溯投入品来源及生产主体,并将相关记录对应至具体货物批次。
风险管理应前移至生产、采购和合同安排。货物进入口岸审查后,补证与救济所需时间可能持续转化为仓储、物流和资金占用成本,进而引发交付延误、合同争议及客户流失。企业应加强总部、海外工厂、采购部门与美国进口商的信息协同,并依执法依据和货物状态选择应对路径,避免混淆不同程序的期限与要求。
本文梳理了制度框架及主要风险,下一步则是将风险识别转化为可执行的合规与救济安排。本系列后续文章将围绕供应链尽职调查与追溯、证明材料准备、适用性审查与例外审查,以及WRO、Finding和实体清单项下的应对措施等,进一步讨论企业如何预防风险并在执法事件发生后及时止损。
注释:
[1] Trade Facilitation and Trade Enforcement Act of 2015, Pub. L. No. 114–125, § 910(a), 130 Stat. 122, 239 (2016)。
[2] 参见https://www.cbp.gov/newsroom/national-media-release/cbp-issues-withhold-release-order-linglong-international-europe-doo。
[3] 参见https://www.cbp.gov/newsroom/national-media-release/cbp-issues-withhold-release-order-serbia-zijin-copper-doo。
[4] 数据来源:https://www.cbp.gov/newsroom/stats/trade/withhold-release-orders-findings-dashboard。最后一次检索时间10/18/2026。
[5] 参见https://www.congress.gov/117/plaws/publ78/PLAW-117publ78.pdf。
[6] 数据来源:https://www.cbp.gov/newsroom/stats/trade/uyghur-forced-labor-prevention-act-enforcement-statistics。 最后一次检索时间10/29/2026。
[7] 参见https://www.govinfo.gov/content/pkg/FR-2026-10-29/pdf/2026-22094.pdf。
[8] 参见https://www.dhs.gov/news/2026/07/31/dhs-announces-addition-43-companies-uflpa-entity-li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