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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盟《数字公平法案》提案解读——从传统消费者保护到数字商业行为公平
2026年11月17日孟洁 | 戴畅 | 张语涵

近年来,随着数字经济的快速发展,经营者影响消费者决策的方式更加多样。实践中,消费者在网络购物、使用在线服务等过程中,可能面临以下问题:免费试用结束后被自动扣费;订阅或续费按钮十分醒目而取消入口却难以找到;游戏通过虚拟货币、随机奖励和连续登录机制持续刺激用户消费等。这些行为并不一定表现为传统消费者保护规则所关注的虚假宣传或信息隐瞒,还可能通过界面设计、默认选项、算法推荐、个性化技术及行为激励机制等方式,影响消费者的判断和选择,进而损害其合法权益。

 

2026年11月11日,欧盟委员会正式公布《数字公平法案》提案(Digital Fairness Act,下文简称“DFA”或“提案”)[1],旨在完善欧盟现行消费者保护法律体系,回应数字商业模式发展带来的新型消费者保护问题,重点关注经营者(Trader)如何通过产品设计等方式影响消费者,以及消费者能否作出自主、知情的决定。

 

目前,DFA仍处于立法提案阶段,尚未正式生效。根据提案第40条,DFA将自正式公布后第20日生效,并自生效之日起12个月后开始适用。尽管后续立法过程可能对提案内容进行调整,但DFA体现的立法方向及拟确立的监管要求,可能对企业现有业务模式和合规管理产生影响,值得相关企业提前关注。本文将结合提案内容,介绍立法背景,梳理主要规则,并分析其对中国企业出海欧盟可能产生的影响。

 

一、DFA的立法背景及其在欧盟法律体系中的位置

 

(一)立法背景及DFA在消费者保护体系中的定位

 

早在2020年11月,欧盟委员会就在《新消费者议程》(New Consumer Agenda)中提出,应评估现有消费者保护规则是否能确保线上和线下消费者获得同等水平的保护[2],这也成为欧盟后续推进DFA立法的重要背景。2022年5月,委员会正式启动欧盟消费者法数字公平适用情况评估(下文简称“评估”)[3],重点考察三部核心消费者保护立法的实施情况,包括:《不公平商业行为指令》(Unfair Commercial Practices Directive,下文简称“UCPD”,该指令确立了不公平商业行为的一般禁止原则,并对误导性商业行为、激进商业行为,以及特定情况下当然构成不公平行为做出规制)、《消费者权利指令》(Consumer Rights Directive,下文简称“CRD”,该指令主要规范消费者与经营者之间的合同订立),以及《不公平合同条款指令》(Unfair Contract Terms Directive,下文简称“UCTD”,该指令主要规范消费者合同中的不公平条款)。

 

2024年10月,欧盟委员会公布评估结果,认为上述三部指令总体上能确保与消费者保护法规框架相衔接,有效平衡消费者、企业与监管机构之间的权益保护效益、合规成本与监管成本,但在目前数字经济环境下对消费者保护效果有限(limited effectiveness)[4],存在部分数字商业行为缺乏明确规制标准、法律适用存在不确定性,以及成员国监管和执法实践存在差异等问题。评估特别关注暗黑模式、成瘾性设计、不公平的个性化实践、网红营销及数字合同等问题。基于上述评估结果,DFA应运而生。

 

根据DFA第38条,在立法形式上,提案拟以统一适用于欧盟成员国的条例(Regulation),减少成员国在法律转化和适用方面的差异。在实质规则上,提案承接UCPD,保留对判断一项商业行为是否构成不公平行为的核心标准[5],并新增第三章“数字公平”(Digital Fairness,具体规定详见后文第三部分)针对数字环境中的特定商业行为设置专项规定。除此以外,CRD及UCTD则不因DFA生效而被取代,将在DFA正式生效后与其并行适用。

 

此外,欧盟委员会同日还提出了《消费者保护规则简化指令》及相关执法机制修订方案,与DFA共同构成此次消费者保护立法方案。

 

(二)DFA与欧盟现有数字监管规则的衔接

 

近年来,欧盟形成了较为完善的数字监管体系,主要包括《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eneral Data Protection Regulation,下文简称“GDPR”)、《数字服务法案》(Digital Services Act,下文简称“DSA”)、《数字市场法案》(Digital Markets Act,下文简称“DMA”)、《人工智能法案》(EU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ct,下文简称“AI Act”)等。DFA第4条规定了其与其他欧盟法律的关系,明确DFA生效后不影响上述法律对于特定商业行为的规制;提案备忘录中亦说明,DFA与现有数字监管法律保持一致且相互补充。具体而言:

 

GDPR主要关注企业收集和处理数据及个人信息的合法性基础,是否履行告知义务,是否遵守数据最小化、目的限制等原则;DFA则进一步关注企业是否以公平的方式利用这些数据影响消费者。因此,个人数据处理活动符合GDPR要求,并不意味着以相关数据为基础开展的商业活动当然符合消费者保护要求。

 

DSA虽然也规制暗黑模式、未成年人定向广告等问题,但该法案的主要监管对象为中介服务提供者,并根据服务类型分层设置义务。DMA则主要针对大型“守门人”(Gatekeepers),规制利用市场力量影响数字市场竞争的问题。DFA则侧重于经营者与消费者之间商业行为的公平性,其适用范围不以特定平台类型或商业模式为限。

 

AI Act主要规范人工智能系统的市场准入及使用风险,DFA则进一步关注人工智能技术在商业活动中的应用是否损害消费者权益,其可能与DFA在规制使用AI工具情况的场景下互补。例如,经营者使用AI系统分析消费者行为并推送个性化广告,即使该AI系统符合AI Act准入及风险控制要求,其广告投放行为仍须符合DFA关于个性化广告及不公平商业行为的规定。因此,AI技术本身符合相关监管要求,并不意味着基于AI开展的商业活动当然符合消费者保护要求。

 

总体而言,DFA并非建立一套独立于现有数字法律体系之外的监管规则,而是从消费者保护角度补充现有数字监管框架,进一步规范数字环境中的商业行为。

 

二、DFA的适用范围及适用对象

 

根据提案第2条,DFA适用于经营者在与产品相关的商业交易前、交易中及交易后对消费者实施的商业行为。根据提案第3条,“产品”指任何商品或服务(含不动产、数字服务、数字内容以及相关权利和义务),即无论消费者购买的是实体商品,还是订阅在线服务、获取数字内容或接受其他数字化服务,均可能受到DFA的规制。“商业行为”则包括与经营者向消费者推广、销售或供应产品直接相关的作为、不作为、行为模式、陈述及商业传播,包括广告和营销活动。

 

就适用对象而言,DFA所称经营者包括自然人、法人,以及代表经营者或受经营者委托行事的主体。DFA并未将适用范围局限于位于欧盟境内的经营者,面向欧盟消费者开展相关商业活动的欧盟境外经营者,也可能受到DFA规制。因此,中国企业即使未在欧盟设立实体,只要面向欧盟消费者提供相关产品或服务,相关行为仍可能被DFA规制。

 

三、数字商业行为的重点规制场景

 

DFA提案共五章四十条,其延续UCPD既有的不公平商业行为的一般规则的同时,提供了数字环境下的专项规制以及执法与救济机制。鉴于本次立法的重点在于回应数字商业模式带来的新型消费者保护问题,本部分将重点介绍第三章“数字公平”专章,梳理其针对各类数字商业行为提出的具体要求。

 

(一)界面设计与商业推广的公平性

 

1. 暗黑模式(dark patterns)

 

提案第10条将经营者对在线界面的设计、组织和运营纳入暗黑模式的规制范围,禁止通过视觉、声音等界面设计欺骗或操纵消费者,或者以其他方式实质性影响消费者的经济决策。提案附件一的第三部分列举了在任何情况下均被认定为不公平的暗黑模式,主要包括:

  • 虚报产品库存或热度:例如虚假宣称产品即将售罄或极受欢迎,或未清晰说明限制条件;
     

  • 持续制造稀缺感:例如在下单过程中反复显示“仅剩xx件”“活动仅剩xx分钟”等产品或促销活动的信息,人为制造紧迫感促使消费者仓促作出购买决定;
     

  • 默认勾选额外或以其他方式推定消费者同意付款:例如在消费者通过App购买车票时,下单页面默认购买额外保险,消费者须手动取消勾选才能按车票原价下单;
     

  • 操纵消费者选择:例如将“拒绝购买”“不继续订阅”等类似选项设计成明显错误、愚蠢或不合理的选择;或通过突出展示某一选项,使消费者误认为无其他选择;或在消费者已作出选择后,非为履行法定义务,持续要求其再次作出选择或改变原有选择;或在向消费者呈现不同选择时使用具有误导性或含糊不清的语言影响其判断;
     

  • 降低重要信息的显著性:例如弱化价格、合同期限及自动续订等信息;
     

  • 发送虚假通知或互动信息:例如虚假暗示存在需要消费者关注或处理的事项;
     

  • 设置不合理的退出机制:例如使消费者拒绝、撤回或更改其选择所需步骤在复杂程度或所耗时间上超过合理必要的程度。

总体而言,DFA不仅关注相关页面是否存在虚假信息,更关注经营者是否通过界面设计不当影响消费者的自主决策。

 

因此,建议企业将消费者完整的操作路径纳入产品上线前的合规审查,重点检查默认勾选、购买与拒绝选项的展示方式、弹窗频率及取消流程,并对界面重大调整留存审核记录。

 

2. 网红营销(influencer marketing)

 

提案第11条要求开展网红营销的经营者就每一项商业传播清晰、显著且明确地披露商业目的,使用“广告”(Advertisement)或“商业合作”(Commercial Collaboration)等明确标识。判断上述披露是否充分时,应结合传播媒介、语言、目标受众以及标识出现的位置、时点和持续时间。值得注意的是,若将营销内容发布于DSA规制的在线平台[6]上,还应使用相关在线平台提供的商业声明功能[7]。

 

DFA对网红营销设置了针对未成年人的特别限制,包括不得直接劝说未成年人购买或要求成年人代买产品;不得将商业推广伪装成非商业内容,使消费者误以为某项产品适合未成年人。对于欧盟或成员国法律禁止向消费者宣传的产品,以及法律规定的危险产品,也不得开展网红营销。

 

此外,若经营者委托网红推广产品,应通过合同约定或以其他适当方式,确保网红遵守DFA的义务。

 

因此,建议企业在网红营销合作协议中明确商业推广标识、未成年人保护、禁止推广产品及违规内容删除等要求,并保留发布内容及审核记录。

 

(二)个性化广告与个性化定价的公平性

 

提案第12条及第13条通过分别限制个性化广告(personalized advertising)和个性化定价(personalized pricing)的运用,重点防止经营者利用用户画像技术损害未成年人和脆弱消费者的权益。

 

第12条禁止经营者利用未成年人数据或GDPR第9条规定的特殊类别个人数据进行画像并投放定向广告(该条款不适用于受到DSA规制的在线平台提供者)。

 

第13条进一步限制基于用户画像实施个性化定价行为,即当经营者可推知消费者为未成年人,或者因年龄、轻信程度、或者严重到足以影响其判断能力的特殊处境等原因处于脆弱状态,且相关个性化定价可合理预见会对消费者造成损害时,不得实施此类定价。例如,某公司根据用户画像识别出一名消费者因特殊处境而急需购买某项商品,并据此提高向其展示的商品价格,若经营者对该消费者的脆弱状态已有合理把握,且该定价可合理预见会损害消费者权益,则可能违反第13条。相较之下,随供需变化、不基于用户画像调整价格的行为一般不落入本条规制,但仍需结合其他相关规定判断其合规性。

 

需要注意的是,第12条和第13条均明确,经营者履行相关义务并不意味着其必须额外处理个人数据,以判断消费者是否为未成年人或脆弱消费者。

 

综上,建议企业将个性化广告和个性化定价分别纳入算法合规审查,重点核查画像使用的数据类别、目标用户群体、定价变量及可能对未成年人和脆弱消费者产生的影响。

 

(三)数字产品中的消费诱导与成瘾性设计

 

提案第14条至第17条集中规制数字产品中的消费诱导机制及成瘾性设计,主要针对虚拟货币、随机奖励、付费获胜机制等,以及可能诱导消费者过度使用的产品功能,并对未成年人保护提出相关要求。值得注意的是,根据提案第3条第十六款,提案中的未成年人(Minor)指不满18周岁的自然人(企业在开展相关产品设计及营销活动时,应特别关注这一年龄范围与具体条款所设未成年人保护义务的适用)。

 

1. 虚拟货币(virtual currencies)

 

提案第14条针对付费虚拟货币提出价格透明度要求。经营者提供可用于购买虚拟物品或其他产品的虚拟货币时,应标明虚拟物品或产品对应的虚拟货币价值,或按照消费者首次购买/获取虚拟货币时使用的法定货币为单位,标明其估算价值,避免通过多层虚拟货币兑换掩盖真实消费成本。

 

对于面向未成年人的产品,或者经营者可合理推知未成年人正在使用产品的情形,除非获得未成年用户的父母或监护人的批准,否则应默认关闭付费虚拟货币功能。

 

2. 随机奖励机制(Variable reward systems)、付费获胜机制(pay-to-progress and pay-to-win mechanisms for minors)

 

针对随机奖励机制(如抽卡、随机奖励箱),提案第15条要求经营者披露可获得物品的类型及获取概率,并提供便捷、有效的关闭工具。在提供面向未成年人的产品,或经营者可合理推知未成年人正在使用产品的情况下,不得提供付费随机奖励机制。

 

提案第16条进一步规定,对于面向未成年人的产品,或者经营者有合理把握知悉未成年人正在使用产品的情形,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付费推进或付费获胜机制,即不得通过付费购买游戏或应用内的进度、成功所必需或被呈现为必需的功能或商品,诱导未成年人持续消费。

 

3. 成瘾性设计(addictive design)

 

提案第17条规定,对于会诱导消费者强迫性或过度使用的相关功能,经营者应提供便捷、有效的关闭工具,使消费者能够单独或一次性关闭相关功能,可能构成成瘾性设计的功能包括:

  • 缺乏有效定期停顿的自动播放或连续内容浏览的功能;
     

  • 向用户发送与之无直接关联的服务互动或活动等通知;
     

  • 以固定时间内损失累计奖励等方式促使用户频繁使用;
     

  • 通过模拟人际关系、持续诱导消费者与自动化系统互动等方式,诱导其持续使用产品。

需要强调的是,该条并非一概禁止上述功能,而是要求经营者提供有效的关闭工具,使消费者能够自主选择是否使用。

 

综上,建议企业重点审查数字产品中的付费机制及功能设计,建立虚拟货币价格披露、随机奖励概率公示和未成年人付费限制等管理措施,并对自动播放、推送通知、连续奖励及AI互动等功能提供有效的关闭选项,避免通过产品设计诱导消费者过度使用或消费。

 

(四)价格透明度

 

DFA通过第18条和第19条,分别规范活动门票销售和虚拟队列中的价格信息披露,提高相关交易的价格透明度,具体而言:

 

1. 动态定价(dynamic pricing)

 

第18条规定,对于经营者的行为或自动化、算法流程而可能上涨的票价,经营者应当在购买邀请中清楚、显著地披露,相关票档按宣传价可出售的数量,以及消费者可能需要支付的最高价格。对于转售门票服务,经营者还应显著展示主办方最初收取的总票价,以及在适用情况下的票档、排号和座号。

 

2. 虚拟队列(virtual queues)

 

提案第19条规定,经营者使用虚拟队列时,应当自消费者进入虚拟队列起至离开队列前,清楚、显著地显示产品当前价格、排队期间价格是否可能变动,以及可能变动时的最高价格。排队期间价格变动的,应实时更新当前价格。

 

需要注意的是,第18条并非对所有商品的动态定价作出一般性限制,而是专门针对活动门票价格上涨的透明度要求;第19条则重点规范虚拟队列中的价格信息披露,两条规定均不意味着全面禁止价格变化。

 

对于经营活动门票销售或转售业务,或者采用虚拟队列销售商品或服务的企业,建议完善票价信息披露机制,确保消费者能够在购票前及排队过程中及时、准确地了解票价、价格变动情况及可能支付的最高价格,并保留票价调整规则、不同票档的初始配额、宣传价格及最高价格的依据。

 

(五)数字合同中的消费者权益保护

 

提案第20至28条从免费试用、自动续订、合同终止、撤回权、人工客服、自动化订约及直接营销等方面,对数字合同中的消费者权益保护作出规定。

 

1. 免费试用、自动续订(free trial & automatic extension)

 

针对数字订阅服务中消费者容易陷入的“订阅陷阱”(Subscription Traps)设置规则,提案第20至22条针对免费试用转付费及自动续订设置了提醒和消费者确认机制。

 

在免费试用场景下,提案第20条强调消费者对免费服务转为付费服务应当具有明确的知情和选择权,即对于通过在线界面或其他数字方式订立的免费试用合同,经营者应当在试用期结束前的合理期限内,通过电子邮件等可以长期留存的方式,清晰、显著且充分告知消费者试用期结束日期、终止试用的权利,以及试用期结束后转为付费合同的条件。提醒内容还包括付费合同的价格、期限和终止条件。若消费者选择续订,则应就消费者的付费取得明确同意,否则消费者不受该付费合同的约束。经营者取得消费者的续订同意后,还应在一周内向消费者发送确认信息。

 

在自动续订场景下,提案第21条和第22条进一步要求经营者在特定续订节点提前提醒消费者,并在未履行提醒义务时赋予消费者更为便利的免费终止权。提案根据合同期限设置了不同的提醒要求:

  • 长期合同(期限达到六个月):经营者应在自动续订前一个月至十四日之间提醒消费者,并告知续订时间、后续合同期限、价格及终止条件。
     

  • 短期合同(期限不足六个月):当续订导致初始合同期限或后续续订期限累计达到六个月,或者构成第十次续订时(以先发生者为准),经营者应最迟提前一周提醒消费者。

经营者未按要求履行提醒义务的,消费者可在相应期间内免费终止合同。对于续订为不定期合同的长期合同,消费者还可在续订后随时终止合同,通知期限最长不得超过一个月。

 

因此,建议企业建立免费试用及自动续订的系统提醒机制,分别设置长期、短期合同的提醒节点,并保留提醒发送、消费者明确同意及合同确认记录。

 

2. 在线取消与撤回(online contract termination & withdrawal)

 

提案将消费者的退出便利性作为数字订阅合规的重要要求。

 

提案第23条规定,如果经营者提供在线订立合同的方式,应当为消费者提供显著、便捷的在线合同终止功能,并在消费者享有法定撤回权时提供相应的在线撤回渠道。

 

提案第24条则针对通过在线界面订立的远程合同,要求经营者提供便捷的在线撤回功能,使消费者能够在法定撤回期限内行使撤回权,并通过可长期保存的媒介确认收到撤回通知。

 

应注意的是,合同终止与撤回权并非同一概念:前者是消费者依据合同或法律规定终止合同关系的权利,后者则是消费者在法定期限内撤回远程合同的权利。经营者应根据不同权利的适用条件设置相应功能,避免出现订阅容易、取消困难,或者消费者虽享有法定权利却难以实际行使的情况。

 

建议企业分别测试在线合同终止与撤回功能,确保相关入口清晰可见、操作步骤合理,并在收到申请后及时发送包含提交时间和生效日期等信息的确认记录。

 

3. 人工客服与自动化系统(communication with a human being in customer service and automated systems)

 

提案第25条至第27条分别从人工客服支持和自动化交易两个方面,对数字环境下消费者与经营者之间的沟通及交易方式作出规范。

 

提案第25条规定,经营者在合同订立后提供在线客户服务的,当消费者提出请求且其他沟通方式无法有效解决问题时,应当提供与人工客服沟通的渠道(受到欧盟《金融工具市场指令II》规制的投资服务和活动(investment services and activities)除外)。该条并未要求经营者在所有客户服务场景中均提供人工客服,也未禁止使用聊天机器人等自动化工具,而是为消费者保留必要的人工沟通渠道,避免经营者仅提供自动化客服,导致消费者在处理复杂问题、解决交易争议或行使合同权利时无法获得有效协助。企业可在客服系统中设置人工客服转接机制,并对消费者提出人工服务请求及问题处理情况留存记录。

 

提案第26条及第27条更加关注自动化系统在代替消费者作出交易选择、订立及履行合同过程中可能产生的自主权和信息不对称问题。随着AI Agent及购物助手等工具逐渐具备自主搜索、比价、选择服务乃至自动下单的能力,消费者可能不再直接参与每一笔交易,而是通过预设指令和参数授权系统代为完成。对此,提案强调消费者应当能够自主决定自动化系统的交易确认方式,并可随时调整相关选择和参数;对于因推荐交易获得报酬或存在利益冲突的情形,交易系统提供者还应履行相应披露及确认要求。同时,提案规定经营者不得强制消费者通过自动化系统完成商业交易。对于交易双方均通过自动化系统订立合同的场景,提案允许采用机器可读格式传递部分信息以适应自动化系统之间的信息交互,但仍要求在合同成立后,经营者向消费者提供清晰易懂的确认信息,确保消费者保留必要的交易结果控制权。

 

对于提供AI购物助手、自动采购或其他自动化订约服务的企业,建议在首次启用时设置交易授权选项,允许消费者设置交易金额上限、适用期限及确认条件,并对系统推荐的商业合作、佣金和利益冲突进行披露。

 

4. 未经请求的商业通信(unsolicited commercial communications)

 

提案第28条原则上要求经营者通过自动呼叫系统、短信、彩信及电子邮件等开展直接营销前,应向消费者取得符合GDPR要求的同意;但对于经营者在销售或供应产品过程中合法取得的客户电子邮件联系方式,则允许在推广自身同类产品时适用有限例外,前提是消费者在联系方式收集时及后续通信中均能够便捷、免费地拒绝接收相关营销信息。对于其他形式的直接营销电话,还应遵守消费者所在地成员国法律规定的事先同意或拒绝接收机制;每封直接营销邮件还应提供有效的电子邮件地址,供消费者提出停止接收请求。

 

该规定与《电子隐私指令》第13条关于未经请求的直接营销通信的规则相衔接[8],并结合GDPR关于有效同意及反对直接营销的规定,共同明确经营者开展电子营销活动时的消费者同意与退出机制。

 

建议企业检查营销名单的来源、同意记录、既有客户例外的适用条件及退订机制,确保拒绝接收请求能够及时生效。

 

(六)反规避规则(Anti-circumvention)

 

提案第29条确立了一项具有兜底性质的反规避规则,禁止经营者通过合同条款、商业安排、技术手段、行为影响技巧和界面设计等方式,通过形式上遵守规定、实质上削弱第三章具体义务效果的方式规避监管。

 

因此,经营者不能仅以已经设置相应功能、提供必要选项或在形式上完成信息披露为由,当然认定其符合DFA的要求;还应进一步关注相关措施在实际运行中是否真正保障了消费者的知情权、选择权及退出权。

 

企业在开展产品合规评估时,建议同时检查功能的实际运行效果,避免出现形式上提供取消入口、实际却设置多重障碍等情况。

 

四、DFA的违法后果与救济措施

 

(一)执法机制、消费者救济与处罚

 

在执法机制方面,DFA提案建立了涵盖司法与行政途径的多层次执法体系。根据提案第30条,成员国应确保具有正当利益的个人或组织(包括竞争对手)能够通过诉讼、行政申诉等方式对不公平商业行为寻求救济。法院或行政机关可以责令停止正在实施或禁止即将发生的不公平商业行为,且无须证明消费者已经遭受实际损失,也无需证明经营者存在主观过错。此外,对于具有欧盟范围影响的广泛违法行为,欧盟委员会也将在特定条件下参与调查和执法。第31条保留行业行为准则可以与司法、行政执法并行的机制,但需注意行业自律不能取代司法或行政救济。

 

在消费者救济方面,提案第32条规定消费者因不公平商业行为遭受损害的,可以根据具体情况寻求损害赔偿、降低价格或终止合同等救济。

 

在处罚方面,提案第35条要求成员国建立有效、相称且具有威慑力的处罚机制,并根据违法行为的性质、严重程度、持续时间、违法获益及经营者的补救措施等因素确定处罚。

 

在特定跨境协调执法情形下,成员国适用的罚款最高额至少应达到经营者相关成员国年营业额的4%;欧盟委员会在其调查权限范围内,拟可处以最高不超过经营者全球年营业额6%的罚款。

 

此外,对于因第三方的作为或不作为而对经营者承担的不公平在线商业行为责任产生影响的情形,提案第36条允许经营者向相关第三方追偿。

 

(二)企业的证明与证据披露义务

 

DFA还通过第33条和第34条,规定经营者在执法调查中的证明和证据披露义务。对于经营者在商业活动中作出的事实性声明,法院或行政机关可以要求其提供相应证明;对于申请人已经提供足以支持相关线上商业行为可能构成不公平行为的事实和证据,或者行政机关存在合理怀疑的情形,法院或行政机关可以要求经营者披露相关商业行为的设计、运行及其对消费者行为影响的证据。相关披露要求应符合必要性和比例原则,并兼顾商业秘密等正当利益。若经营者未能提供充分证明,或未按要求提供准确、完整的信息,则可能面临相应不利认定或处罚。

 

可见,DFA对经营者提出了较高的举证责任要求,企业应重视产品设计、广告投放、价格调整、订阅提醒及消费者退出等环节的记录留存,以便在发生争议或监管调查时提供必要的合规证明。

 

五、DFA对企业出海欧盟的合规启示

 

虽然DFA目前尚未实际生效,但该提案的立法进程及现有文本释放出重要监管信号:对于向欧盟公民提供产品或服务(尤其是数字商品及服务)的经营者而言,企业不能仅关注数据合规及信息保护和传统的广告合规、消费者权益保护,还应当将消费者决策过程及数字产品设计纳入合规审查。建议相关企业除上文提及的合规建议外,重点关注以下方面:

 

1. 建立数字公平专项合规制度

 

结合企业产品及业务特点,明确产品、研发、市场、运营及法务等部门的职责,将数字公平要求纳入产品设计、开发、上线及运营的全流程管理,并建立必要的内部审查机制。

 

2. 加强重点业务场景的合规管理

 

针对个性化营销、消费者画像、数字产品付费机制及自动化交易等业务,建立相应的合规评估机制,重点关注未成年人及其他脆弱消费者的保护,并做好与GDPR等现行法律的衔接。

 

3. 留存合规记录及第三方管理机制

 

针对DFA对企业提出的证明责任,企业可着手准备证据留存及记录机制,结合现有合规流程确认是否可保存关键界面、促销条件和价格变更依据、提醒发送记录、付费确认和退出回执等。委托第三方运营的,还可在合同中明确广告披露、投诉响应和证据协助的责任。

 

六、结语

 

DFA是欧盟完善数字经济时代下消费者保护法律体系的重要立法提案,在承接UCPD关于不公平商业行为的一般判断标准的基础上,进一步针对数字环境中的多类典型商业行为设置了更为具体且细致的产品设计要求。虽然提案的具体义务内容及最终适用日期仍有待确定,但现阶段而言,面向欧盟市场开展业务的企业,可结合现有提案梳理业务模式及产品设计,提前识别潜在合规风险,并持续关注后续立法进展,及时调整相关业务流程和内部管理机制。

 

注释:

[1] 《数字公平法案(提案)》(Proposal for a REGULATION OF THE EUROPEAN PARLIAMENT AND OF THE COUNCIL on promoting fair business-to-consumer commercial practices in the offline and digital single market, and repealing Directive 2005/29/EC (Digital Fairness Act)),提案原文详见链接:https://commission.europa.eu/law/law-topic/consumer-protection-law/digital-fairness-act_en?utm_source。

[2] 《欧盟委员会新消费者议程》(Commission’s New Consumer Agenda),原文详见链接: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uri=CELEX:52020DC0696,关于线上和线下消费者获得同等程度保护的问题详见该议程“3.2 Digital Transformation”部分。

[3] 欧盟消费者法数字公平适用情况评估的时间线、摘要、证据收集、反馈、征询公众意见以及最终报告的内容详见链接:https://ec.europa.eu/info/law/better-regulation/have-your-say/initiatives/13413-Digital-fairness-fitness-check-on-EU-consumer-law_en。

[4] 《欧盟数字公平消费者法律的公平适用情况评估》(FITNESS CHECK of EU consumer law on digital fairness),原文详见链接:https://commission.europa.eu/document/download/707d7404-78e5-4aef-acfa-82b4cf639f55_en,评估结论详见该文件第35页“4. Evaluation Findings”部分。

[5] UCPD第5条第一款至第三款及DFA第5条第一款至第三款。

[6] DSA第3条:“在线平台”指应服务接收方的请求存储信息并向公众传播的托管服务,但不包括客观上、技术上无法脱离另一服务单独使用,将该功能整合进另一服务并非为规避DSA的适用,且该活动仅是另一项服务的次要且纯附属功能/仅是主服务的一项次要功能。

[7] DSA第26条第二款:在线平台提供者应为服务接收方提供功能,使其能够声明其提供的内容是否包含商业性通信。当服务接收方根据本款提交声明时,线上平台提供者应确保其他服务接收方能够通过清晰、明确且实时的方式(包括使用符合第44条标准的醒目标识)识别出该服务接收方所提供的内容是否包含商业性通信。

[8] 法条原文详见链接:https://eur-lex.europa.eu/eli/dir/2002/58/oj/eng,第13条。